在1980年代初期至2000年代初期這段漫長期間,這一假設在大體上是成立的。石油及其他大宗商品普遍價格低廉,閒置產能充足,即使出現重大的地緣政治衝擊,也往往未能引發持續性的價格飆升。在那樣的世界裡,政策制定者可以把能源視為「基礎設施問題」而非戰略問題,而冗長的供應鏈在經濟上仍然可行,在政治上也相對容易管理。
這一轉變是分階段發生的。首先是2000年代的「中國需求衝擊」:固定資產投資大幅提前釋放全球需求,暴露出可用閒置產能其實極為有限。接著進入2010年代,頁岩革命以及全球金融危機後較為疲弱的經濟增長,部分恢復了供應彈性,並對價格形成壓制。到了2020年代,我們已步入另一種體制,在這種體制下,供給約束開始高度政治化。能源、金屬與關鍵材料不再只是中性的商品,而是發揮著戰略性投入的功能。
與此同時,需求在多個層面同步上升。電氣化、電網擴建、國防開支、基礎設施更新以及 AI 數據中心的發展,都需要大量的能源與材料。而綠色轉型在短期內並不會降低資源密集度;在許多情況下,反而會加以提高。電動車所需的銅用量高於內燃機車,數據中心推升用電需求,而軍備擴充也進一步加重高材料裝備的壓力。
相比之下,供應端的反應速度更慢、彈性也更低,這與許多投資人過去所習慣的情況不同。新冠疫情不僅是一場需求衝擊,也是一場生產者的資產負債表衝擊。自 2020 年以來,資本紀律、ESG 約束、股東壓力以及冗長的項目開發週期,都限制了再投資的規模。新的供給,特別是在礦業領域,往往需要多年時間才能投產。而脆弱性並不止於開採端。加工與精煉環節的供應鏈往往比過去的石油體系更為狹窄,且在地理上高度集中,形成更容易被「武器化」的樽頸。
圖5:擴建數據中心所需的特定精煉關鍵礦產供應的產地集中程度,2024年
數據來源:IEA,2025年
科技競爭正進一步加劇這些壓力。AI、先進運算與數據中心並非無形產業,而是高度依賴能源與資源的系統。技術競逐非但沒有放寬材料限制,反而推升了對穩定電力、電網基礎設施,以及建設這些系統所需投入品的需求。與此同時,綠色轉型也在加深許多國家對中國的依賴,原因在於中國在關鍵礦物供應鏈與加工環節中居於核心地位。
地緣政治同樣在加重緊張局勢。自疫情以來,各國政府更明確地轉向囤積、出口管制、產業政策以及「友岸外包」(friend-shoring)。俄羅斯入侵烏克蘭,揭露了糧食與能源衝擊可能迅速演變為政治動盪;而市場趨緊更形成惡性循環,囤積與避險行為反而加劇了短缺。取得關鍵生產要素不再是中性的市場結果,而是愈來愈受到戰略競爭、國家安全優先事項以及政治陣營變化的影響。